刺繡

那天下班後悅子打來電話約我一起去附近新開張的溫泉。

我們總是這樣突然相約然後即興造訪驅車30~40分鐘之內的healing & health promoting spots。

一路上說說笑笑的,沒覺得怎樣,途中在義大利餐廳order了通心粉和披薩餅之後,悅子從包裡拿出一張A4紙,攤在我面前說:”前菜哦,看看這個。”

是列印下來的不動產仲介網站上的”中古戶建”(中古獨戶)的售樓訊息。

“怎么?要換個地方住啊?”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問過去,但在下一秒,我注意到了名曰”室內狀況”的照片。

我好像在那裡見過。我心頭涌上一種只有自己知道的第六感,而且彷彿有另一個我,已經可以斷定那第六感的真實。

“沒錯兒,my home。忍痛割愛,sale了。” 悅子的”瀟灑”,令我莫名其妙地心疼。

“悅子,你是說‧‧‧你該不是在說‧‧‧”我幾乎心領神會了,可還是糊塗地發問。

“是啊,離婚。下決心為止花了點時間,可終於邁出了這一步。” 悅子的臉上是近似釋然的笑容,可我卻紅了眼圈。

在現下這個公司就職時結識的悅子。一轉眼已經是6年前的事情了。女同事中年齡相仿的就我們兩個,所以彼此很快就熟諳起來。當時悅子老公單身赴任京都,用她的話來說,兩個人是”週末婚”(只有週末才見面)。 而我當時初來乍到神奈川縣,對周遭什麼都不知道,悅子和我這裡那裡逛,著實快活了近半年,直到悅子老公調回現地。

當時我還是miss族,可悅子已經有好幾年的主婦經驗了。悅子是在學生時代24小時店打工時與她先生相識的,短大一畢業兩個人就花好月圓。一開始的數年她在家做專職主婦,一心奉侍老公。而她老公接連換了好幾次工作,最後這次換工作之前還花了很多錢考了什麼資格,於是悅子走出家門,應徵到我們公司做臨時事務員的工作。

日本社會,女性結婚後做專職主婦的道統很是久長,現下這樣的情況也很多。可是這些年,結婚後也一直工作,生了孩子休了產假然後照常回公司上班的女性也越來越多。

對我來說,好像幾乎沒有想過一直呆在家裡的生活,所以剛認識悅子時,她說她的夢想就是相夫教子,而升學時選料理專科也是為了能當一個稱職的太太。還是20幾歲的人, 骨子裡居然可以這樣道統,說實話我感到十分意外,不過從表情上看得出,悅子所說的夢想,真的是她從心底裡向往的生活。每個月一次的刺繡教室結束時,老師都會這樣和我們作別。插花教室是在開課時間表裡選擇自己喜歡的時間去,而刺繡則是定好每月第幾周的星期幾,一般就不再變化。我是每個月的第一個週末,星期六連著星期天(因為報了兩個老師的教室)。

一個老師是白線刺繡,主要採用的是歐洲道統主流的五種技法。一個老師是丹麥刺繡,全部遵循丹麥著名手工藝學校Skals的教材技法。

因為喜歡亞麻的質地手感,於是找到在亞麻布上刺繡可愛圖案的教室,始於2~3年前的這一舉動,一下子把我帶到了刺繡的世界裡,左右觀瞻竟都是美不勝收的絕景。

現下最是醉心的就是白色絲線的單色刺繡。每月一次的教室,一次一般是2~3個小時,集中學習技法,然後進入應用,或做小飾物,或挑戰自己想做的作品。抱著一大堆”home work”回家,然後在一個月後的授課日交流切磋接受指導再做作業……象我這樣的上班族,真的需要每天努力,否則需要大把時間的stitch,很難clear的。

看上去單調枯燥的embroidery,其實非常具有一種數學的精確美學,一行一列,全部吻合的話,就會構成美麗的圖案,錯了一個針孔,也會影響全篇的規範。

我先生看到我每天在和針頭線腦糾纏,就會不解東風地說:”為什麼要發明縫紉機?就因為一針一線的刺繡這樣辛苦也半天看不出模樣。”儘管家用縫紉機不斷進化,可以自動縫鈕扣,可以自動鎖布邊,可以機繡名字和簡單圖案……可是仍有刺繡的道統在流傳弘揚,個中的精致和感動,真的不是發達進化的機械裝置可以代替的,而handmade的那種或精美或略顯粗糙的”火候”,我想也是機器們難以模仿的境界吧。完全成了digital 高新科技俘虜的他,當然不會知道,也不會理解我的津津樂趣。

不意推開的一扇門,竟引我步入這樣一個精彩的空間,我好慶幸可以得遇一個自己渴望今後孜孜以求的情趣,這真的是一件福祉的事情。

化妝包,手絹,包便當盒的方巾,還有餐桌上的餐巾,餐墊……繡上自己喜歡的圖案後,這些每天都要使用的日常用品,比起同類商品,更多了一份親近和滿足,而為此花費的時間,都化成happy,相伴左右。

日前乾燥的薰衣草,現下裝在這裡,放在枕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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