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的井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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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家有個規矩,凡哪家打井,動工前必祭祀土地。把一張小桌子或者凳子放在即將成為井口的地方,桌凳上擺放著煙酒水果餅乾瓜子花生等,不一定要很多,兩三樣足夠。動工者燒香叩拜,大約是為土地安魂,或是求得批准。孩子們則聚眾圍觀,我也是其中之一,熱鬧好看,更圖祭祀結束後可能僥倖分到的一把花生、兩塊餅乾。
有一天,輪到我家打井了。父親照例祭祀,完畢後我攥著一塊發餅,還沒張口,他手裡的鐵鍬就在剛才放凳子的地方狠狠地砸了下去。地面被砸開一平交道子,與人身上的傷口無異。我心頭一痛,隱隱覺得父親干了壞事,他把土地砸傷了,只是沒看到流血。
我不記得那塊發餅是怎么吃掉的,也許我在恐慌中根本就忘記了吃掉它。那是一塊被時間吃掉的發餅,時間在吃掉那塊可口的發餅後,給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。
砸在地面上的那平交道子很快就變成了井口。井越挖越深,挖井的父親也在土地中越陷越深。我罔顧媽媽的大聲呵斥,小心翼翼地趴在井口看著父親,他好像井底的一只泥蛙,我甚至聽得到他發出的像泥蛙一樣的叫聲。
我怪怪地喊他一聲,他不應,我再喊。
他偶爾在裡面瓮聲瓮氣答應一下,那聲音濕濕的、沉沉的,似乎過了很長時間才從井底爬到井口。
我實在不放心父親是不是真的在下面答應了我,我接著又喊了一聲。他也許有些不耐煩,大聲應著,我才松了一口氣。
挖到一丈多深,出水了。我覺得那是土地出血了,便有些傷感。趴在井口,再喊父親,父親怎么也不答理我了。我越來越害怕,總擔心被挖得血流 的土地會把父親一口吃掉。
井挖得很深,父親終於不再下去了。我俯身看著井底,竟發覺父親還在下面,被清冽的井水浸泡著,黑乎乎的,面目全非。我突然淚流滿面。再看父親時,感覺他是那樣陌生,我好幾天都不喊他。母親以為我病了,摸我的額頭,卻很涼。她嘴裡不解地囁嚅,這孩子……
後來才知道,那井水裡的,是我自己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