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杯兒茶

兒時,聽大人談論鳥類,最讓我崇拜的當是吃杯兒茶了。有一首兒歌曰:吃杯兒茶、吃杯兒茶,縱誰都敢打。黃鸝是它舅,它就不打它(黃鸝)。據此兒歌,足可見吃杯兒茶之驃悍,在我心目中一直把它當作英雄鳥看待。但至今我也沒弄懂,黃鸝何以是吃杯兒茶之舅,它(吃杯兒茶)又為什麼不打它(黃鸝)。

黃鸝我是常見的,我家的大椿樹上就住著一窩。它渾身黃中透綠,背、翼和尾部有黑紋,漂亮極了。其叫聲婉轉動聽,每聲五轉,聽起來好像兒童在喊“我好吃——花紅”。花紅是一種似李子的水果,其實黃鸝是不吃的。後來我想,這只是人們為了附會五轉叫聲所至吧。但這樣一稱,倒也很有趣味。

可吃杯兒茶我卻一直未能見到,就是叫聲也沒聽到過。每聽到吃杯兒茶的事,也只是大人們說某某上樹掏小吃杯兒茶,讓大吃杯兒茶啄了,但被啄的人我也從沒見過。所以聽起吃杯兒茶的話題,倒很像聽龍呀鳳呀之類的故事……1978年,我參加工作到地質隊,初住汝河南岸紫雲山上的一個小村莊,那是春末的季節。住下的第一個早晨,天將亮時,一種鳥叫聲將我鬧醒。此鳥每聲五轉,乍聽起來像是喊“起來——快起來”。鳥的叫聲清脆動聽,使我睡意頓失。我起來時,生產隊的社員也在生產隊長的吆喝聲中肩犁荷鋤上工了。望著薄幕中早出的村民,聽著清亮的鳥音,使我這個從未見過山、也從未聽過此種鳥叫的農村長大的孩子心都醉了……直到現在,這幅“早耕圖”還不時出現在我眼前。

接下去的幾天裡,每天凌晨,我都在“起來——快起來”的呼喚中起來跑步、看書,然後吃早飯、上班。一天,我忍耐不住好奇的心,向我的房東大伯打聽,每天叫醒人的是什麼鳥。當他告訴我是吃杯兒茶時,我頓時產生“他鄉遇故知”的感覺。吃杯兒茶呀吃杯兒茶,從小就思念你,卻又和你無緣。想不到離開故鄉便遇到你,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功夫。我與吃杯兒茶雖未謀面,但每天聽到它的歌聲,也就使我興奮不已了。我並不急於尋找吃杯兒茶一睹芳容,

反倒生出別讓好事來得太突然的念頭。心想,反正在此處要住上一段,有的是機會。

誰知,天有不測風雲,我鑽機所施工的鑽孔突遇斷層,工程提前結束。我們搬遷了,並且搬到很遠的另一個勘探區,使我竟與吃杯兒茶擦肩而過,僅聞其聲而未見其面,我真惋惜透了!

一晃之間,幾年過去了,這幾年間,別說見吃杯兒茶之面了,就連其聲也再未聞過。吃杯兒茶這“縱誰都敢打”的英雄鳥,這凌晨叫人“起來——快起來”的啼明鳥,只能成為我一種美好的懷念罷了。

1984年,我們鑽機開進郟縣王英溝勘探區,住在大劉山(?據說王蟒攆劉秀的故事就發生於此,故稱大劉山)腹地的一個叫三條洞的小山村。不料,?在此小山村,我卻在未聞吃杯兒茶“起來——快起來”的歌聲之時,竟突然與吃杯兒茶不期而遇了。

那是秋日的一個下午,我從工區回鑽機,在距住地不遠的半山坡,見到我的房東在放牛,就坐下與他閒聊。此刻我看到不遠處正在吃草的牛群中,一些牛背上落著幾隻鳥,這些鳥一會兒撲向草地,一會兒又復飛上牛背,有的從草地上徑自飛走。我問房東,落在牛背上的是什麼鳥?房東說,那是吃杯兒茶。 ——啊,吃杯兒茶?這就是吃杯兒茶,這就是我心儀已久的吃杯兒茶!我問為什麼從沒聽到它叫過,房東說是它都住在山頂的大樹上,在村里聽不到叫聲。

我仔細看了一下,吃杯兒茶似燕,比燕大,但它的飛速卻比燕子快捷得多,快得像射出的箭一樣。我想,它的凶悍,可能與飛速有關。它落到牛背上乾啥?我又忍不住問。房東的回答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——它在牛背上,等牛吃草時趟起螞蚱。一見螞蚱它就飛下,吃了螞蚱,又到牛背上等。逮著螞蚱飛走的是回去餵小吃杯兒茶的。

真想不到,吃杯兒茶這小精靈,竟把人類善用的“打草驚蛇”戰術演繹得如此出神入化:靜臥牛背,待牛“趟草驚螞蚱”,爾後飛撲食之。

此刻,我對吃杯兒茶的愛慕又增加了一分,它不僅是英雄鳥、啼明鳥,同時也是智慧鳥啊!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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